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生 命 的 阳 光
——我与合唱的不解之缘
·陈虹波·[2006-11初稿  2007-11定稿  作者单位:海南医学院人文社科部 副教授]


    每年11月的最后一个星期四,是美国传统的感恩节。由于在美国生活过一段时间,因而每到这一天,我总会在心中默默地感谢曾使我感动过的每一个人。今天,当感恩节又一次来临,当我默默感怀父母的恩情、老师的教诲、姊妹的情谊和朋友的关爱之后,仍觉心中有一份浓浓的情结难以释怀。那是感恩,还是超越了感恩的别样情怀?
    我知道,那是我深深热爱的音乐与合唱艺术,数十年来,它在我心里已经幻化成一支生命的歌,不管经历什么样的悲欢得失,不论发生怎样的情感律动,这支歌就象一道绚丽的彩霞和一汪清洌的甘泉,时时照耀着我、滋润着我,使我的生命之树绿意融融,使我的精神家园永远春光明媚。
    (一)童年的梦
    音乐之圣贝多芬说“音乐具有比一切智慧、一切哲学更高的启示,谁能参透音乐的意义,谁便能超脱寻常人无以振拔的苦难”。是的,上个世纪六十年代母亲的一段遭遇,让我稚嫩的心灵深深地感悟了乐圣所言之精义。
    我的母亲从小是在教会学校长大的,她酷爱歌唱且弹得一手好风琴,童年时代就是唱诗班的“公主”。大学时代的她,经常以引人注目的女中音角色活跃在学校的文艺舞台上。然而,世事多变,人生无常。在那场史无前例的“文革”浩劫中,母亲因“黑五类”子女的罪名被批斗、游街,甚至被剃光了头,受尽了凌辱。那时,年幼的我,刻骨铭心地感受到了母亲的屈辱与绝望。但往往在最痛苦、最绝望的时候,那或高亢激昂或恬静舒缓的旋律就会不经意地从母亲的口中超然飘出。每当此时,我总能看见母亲脸上痛苦的神情渐渐淡化,重现的仍是她的美丽、安详与慈爱。随着年岁的增长,我渐渐领悟,背负重轭,忍受屈辱,母亲还能平静乐观地生活,支撑她的,正是音乐的神奇力量。在那特殊的岁月,母亲把她的坚强、坚忍、善良与慈爱,以特殊的方式,深深地嵌入了我幼小的心房。
    受母亲的熏陶,我们姐弟四人无一例外都喜欢音乐,尤其热爱唱歌。那时,我们家有一架风琴,每到周末,温馨的家园便成了歌的海洋,就连我那不苟言笑、严肃有加的学者父亲也深受感染,常常情不自禁地跟着琴声哼上几句。
    如果说书籍是人类的精神食粮,那么音乐就是一盅上等的高汤。在那个经济落后物资匮乏的年代里,尽管人们都为柴米油盐吃穿发愁,但拥有如此丰盛的精神食粮,足以帮助我们驱散心中的乌云去迎接明天的太阳。妈妈常说,几个孩子中数我最爱唱,及至到了痴迷的程度。所有妈妈喜欢唱的歌曲我总是听几遍就会了,小小年纪的我一张口,流淌而来的都是外国名歌,如婉转的《平安夜》、圣洁的《圣母颂》、浪漫的《小夜曲》、欢快的《孤独的牧羊人》以及那个时代流行的早期苏联歌曲。邻居们都笑着对妈妈说,你们家将来要出一位歌唱家了,音乐老师也经常表扬我乐感好、有歌唱天赋,这使我非常自豪。放学回来的路上,经常蹦蹦跳跳边走边唱,仿佛一只快乐的百灵鸟,那路上被踏起的尘埃,都成了小小的音符,脚下小径也变成飘动着的五线谱。幼小的心儿有了梦想,希望有一天能站在舞台上纵情高唱。
    记得小学三年级的一堂音乐课后,老师突然把我叫住,问我想不想参加学校的合唱队,我惊喜万分,我做梦都想参加呀!那一晚,我兴奋得大半夜都没睡着。从此,合唱便与我结下了不解之缘。每当我舒展歌喉时,歌声便为我撑起一片晴朗的天空,心灵的原野便芳菲四溢,花团锦簇。幼年的我,就这样在音乐与歌唱的滋润下快乐地成长!
    由于我的音乐悟性好,进步很快,高年级的时候,我被提升为合唱队的队长。日常的排练中,有时指挥不在,我就成了临时指挥,带领大家练习。说来有趣,一次突发的事情竟让我过了一把指挥瘾。
那是一次令人难忘的经历。因为要参加元旦文艺汇演,我带领合唱队加班加点地排练。眼看差几天要演出,不料担任指挥的同学竟因打预防针过敏,发起高烧。一时间,群龙无首。情急之中,指导老师命令我来担任指挥。我一下子懵了,我从来都没有正式担任过指挥过呀,我能行吗?看着我一脸茫然的样子,老师鼓励我大胆尝试。望着老师信任的目光,一股勇气腾然升起,我默默地点了点头。之后,老师给我“恶补”了三次指挥课,回到家里,妈妈和姐姐也帮我反复练习。眼看着就要走上舞台,就在这时,我的左臂(也打过针)因为几天不停的挥舞已经红肿起来,一抬手就疼痛难忍。怎么办?退路已经没有了,我暗暗告诫自已:一定得挺住,绝不能临阵退缩。当我镇定地信步走上舞台的时候,当我向台下深深地鞠躬,瞥见黑压压观众的时候,当我转过身来看到全体合唱团员一双双充满信任的目光时,使命感油然而生,全然忘记了疼痛。随着舒缓的音乐响起,全体队员们在我的指挥下唱啊,唱啊,纯洁的心灵随着歌声展开了翅膀,在悠扬、激越的旋律中尽情飞翔……。演出终于结束了,当我转身谢幕时,台下响起了阵阵掌声,初战告捷的我,眼眶顿时盈满了激动泪水……
    这次演出的成功,是我人生中的第一次跨越,不仅让我对音乐有了进一步的感受,而且人也成熟了许多。我深深地爱上了合唱,进而从中学到大学,我始终都没有离开过合唱这支队伍。特别是大学时代,菁菁校园里,莘莘学子中,我不仅是校合唱团主力队员,而且在每年纪念一二"九运动歌咏比赛中还担任指挥,带领着百人方队参加全省高校红色歌曲演出活动,还曾荣幸地获得过优秀指挥奖呢!
    有位哲人说过:“没有音乐,生命将是一种错误”。多年以来,有个声音总在我的心中鸣响:音乐,你是春风化雨,滋润我走向成熟,学会坚强!合唱,你那万江入海的磅礴气势,让我内心获得了战胜困难,奔向快乐与幸福人生的力量!
    (二)意外的收获
    2002年夏,我获得了去美国短期旅行的签证,原本打算利用暑期在那里玩两个月就回来,没想到一则广告和随即发生的事情留住了我。多年以来根植我心中的、希望成为一名正式的合唱团员的梦想,竟在美国意外地实现了!
    美国“洛杉矶华人艺术合唱团”是1996年由生活在洛杉矶的中国人自发组织起来的非营利性艺术团体,其大部分团员从事过音乐方面的工作,有着很高的专业素养。合唱团成立以来进行过多次大型公益演出,并且数次参加过洛杉矶新年音乐会,在当地影响很大。刚到美国不久的一天,我看到了该团登在《洛杉矶时报》上的一则招收新团员的广告,便怀着试试看的心情报了名。经过严格考试竟然被录取了。能成为这样一个高水平的合唱团团员,实在让我振奋和自信!为此我果断地改变了旅行计划,冒着被国内工作单位开除的危险,向美国移民局提出延期六个月的申请。皇天不负有心人,我幸运地被批准了。不久,国内工作的学校也批准了我的长假,为此我兴奋了好多天!
    在洛杉矶的那些日子里,我每天的时间表总是安排得满满的。上午去学校补习英语,下午去做中文家教或打工。一周有两个晚上去合唱团听课或排练。我住的地方离排练厅较远,每次总要转两次大巴才能到达并且还要步行一段路程。而且,由于合唱团演出均属公益活动,因此,不仅路费要自理,每月还要交15美元的团费及其它演出费用,这对于我这个没有正式工作,没有稳定收入、每月要生活要学习还要交房租的“外来妹”来说,的确是太艰难了。可是为了我挚爱的音乐,我不在意这些。为此,总有一些朋友不解地问我,到美国的人大都是为了钱而来,你不仅不赚钱还要倒贴,到底图的什么?我笑不作答。这正是“知我者谓我心忧,不知者谓我何求”。他们哪里知道,我深深热爱的音乐与合唱艺术早已成为我生活的一部分,为了她,我甘愿付出!
    这是我第一次接受高水平的合唱训练。由中美两国音乐家担任老师和指挥。几个月的视唱练耳,我学会了如何正确发声、如何气沉丹田、如何腹式呼吸、如何倾听别人歌唱……。时光在流逝,慢慢地,我领悟了“歌要用‘心’去听、用‘情’去唱”的道理,开始深入地体悟了合唱中“合”的内涵。音乐是无国界的,艺术语言是相通的,尽管排练时美国指挥家的英文让我一知半解,但是从他生动幽默的表情与传情的目光,从他跳动着每一个音符的指尖中,我领会到了歌曲的全部内涵,从而缓缓步入了音乐的超凡境界。
    如果把独唱比做一件乐器的单独演奏,那么合唱就是人声的交响乐。在合唱中所表现的是透过不同声部的穿插、衬托,时而高亢、低沉,时而清丽、浑厚,时而又舒缓、激昂,和谐地交织融会,进而描绘出一幅完整的音乐艺术画卷。那不同声部的吟唱、那美伦美奂的和声,常常在我心灵的深处徜徉、激荡。我沉醉了,沉醉在异国他乡!噢,不!爱乐者只有心灵的故国,没有音乐的他乡!
    五个月的时间里,我随合唱团参加了洛杉矶华人在好莱坞大剧院和教堂举办的欢度中秋节、圣诞节以及迎新年三次大型演出。最令我难忘的是平安夜那场圣诞演出。庄严圣洁的教堂里,悠扬的管风琴声回荡在整个大厅每一个角落,我们身穿唱诗班的深红色大袍,轻声吟唱《圣母颂》,那仿佛从天堂里飘来的歌声,在整个教堂里环绕、回响,此时此刻,我的心灵宁谧、安详,灵魂在慢慢的净化、升华……
在美期间,我结识了许多热爱合唱的朋友,并经常参加他们的聚会。说来很巧,在一次纪念合唱团成立七周年的PARTY上,我竟遇见了一位来自海南爱乐女子合唱团的老团员——颜志红女士,当她知道我是“海南老乡”后,非常激动,兴奋地跟我拉起了家常,聊起了海南爱乐女子合唱团的不平凡经历,还特别谈起了她所欣赏、敬佩的合唱团团长邢增仪女士,并希望我回国后加入这个团。我欣然应允。
    (三)精神圣地
    如果说,在洛杉矶华人合唱团是我领略合唱艺术魅力的开始,那么真正使我强烈地感受合唱艺术魅力的是在海南爱乐女子合唱团的四年。
    2003年春,我结束了美国之旅回到海南,为了继续我的合唱之梦, 我很快成为海南爱乐女子合唱团的一名团员。
    记得一位歌唱家说:“食养身,歌养心。”爱乐, 这个由众姐妹组成的大家庭里,让人感到的是快乐与温暖,友情与激情,这里没有尘世间的利害纷扰,没有生活中的各种苦痛,只有倾情歌唱时周身每一个细胞都活跃起来的欢快。可以说,合唱已经完全浸润了我的生活,成为我精神的食粮。
    随着不间断的训练和各种演出活动的磨炼,我的音乐修养在一步步提升,艺术视野在一点点拓宽。特别是对歌曲意境的理解,对合唱的感知和认识都进了一大步,整个精神面貌和内涵气质都发生了很大的变化。参加合唱团以来,我先后参加了2004年第七届中国合唱节、2005年韩国釜山APEC会议合唱节和2006年第八届北京国际合唱节等大型比赛演出或公益演出,还参加了来琼访问的德国女子交响乐团和丹麦哥本哈根大学合唱团的文化交流活动。最难忘的是2006年10月,为纪念红军长征胜利七十周年,我团与中国交响乐团合唱团男声、珠影交响乐团乐队及海南公务员合唱团、海口市合唱团共同演绎了大型交响音乐史诗《长征组歌》。第一次站在一百五十人的浩大队伍中,倾情演唱这部激昂雄壮的宏大作品,第一次感受到了交响合唱那撼人心魄的磅礴气势,我完全沉浸、陶醉在那荡气回肠的音乐氛围中了。
如果问我,几年来的合唱演出最触及灵魂、最令我感动的是什么?我要说,是一首俄罗斯歌曲《祝福你,森林》。2004年,为了备战的第七届中国合唱节比赛,我们选择了这首高难的曲目。这首歌曲旋律典雅流畅,圣洁凄美。原唱是纯洁无瑕的童声合唱,听起来恍若天籁之音,在空旷幽远的原野上萦绕。然而,最先感动我的还不是这首歌曲的旋律,而是歌词及其作者阿•托尔斯泰。
    “我祝福你们,森林呵、山谷呵、河流呵、海洋呵……
    我祝福你们,大地呵,天空呵,阳光呵、黑暗呵……
    我祝福你们,寂静的小路,青青的小草,富人的手杖,穷人的口袋……
    我要把你们拥抱,把我的生命我的灵魂与你们紧紧地结合在一起……”

    初读作品,大家原以为作者是生活在十九世纪俄罗斯上流社会的一位贵族绅士。想象中,他生活富足奢华,教养有加,举止儒雅。乡间花径、名山大川也一定是他常常陶冶性情的地方。可是,起初我们却怎么也唱不出作者所要表达的那种博爱情怀。为了让团员们了解这首歌曲的深刻内涵,邢增仪团长在一次排练中特意给我们介绍了作者的不幸身世。原来,阿•托尔斯泰竟是一个有着非同寻常经历的人(因为同性恋的原因在当时俄国受到从上到下的岐视和迫害),一生坎坷。但是不幸的遭遇并未改变作者善良仁慈的内心,这段祝福文字就是在他遭受迫害穷困潦倒,饱受世人冷眼的境遇下完成的。团长娓婉深情的讲述,令我们所有的人都惊诧不已。原本有些躁动的排练厅骤然肃静,我们的心被强烈地震撼了,被这位俄罗斯作家至纯、至爱、至善、至美的博大胸怀深深地感动了!
    这时,悠扬的钢琴声再次响起,我的眼前仿佛出现了森林、田野、山谷、河流、阳光、黑暗、星星、小草,时光仿佛倒回到了作者生活的那个时代,透过蒙蒙晓雾,我仿佛看到了饥寒交迫中的托尔斯泰,他衣衫褴缕却精神华丽,饱受冷眼却充满爱心,以无私的胸怀去拥抱大地,拥抱天空,祝福世间万物,祝福世界上所有的人——无论是男人,是女人,是富人还是穷人……我的眼睛潮湿了、模糊了,此时此刻,我再一次感到了灵魂的净化,而这一次的震撼远比来自教堂歌声对心灵的感化强烈得多!这是人间的真情,它不是任何一个有着相同背景的人都可以拥有的博大与无私!它可以洗涤人们灵魂深处与善与美不和谐之污垢,它可以让同样遭遇生活不幸或感叹命运不公的人们重树信心而乐观地生活。
    了解了这部音乐作品的深刻背景,读懂了词作者的内心世界之后,接下来的排练效果明显改变。虽然这首俄罗斯歌曲的演唱在音准、音色、音高、气息、协调等方面的要求极具艺术难度,但是有了对作品精髓的领悟和多年的合唱素养,再凭着经验丰富的著名指挥家陈国权教授的指导,原本唱得暗淡无光的作品慢慢变得清晰、明亮起来,四个声部也渐渐趋于和谐而完美。以至当我们站在比赛的舞台上倾情演唱这首歌曲时,那歌声纤尘不染、空灵剔透,如亘古的皑皑冰峰;象寂静山林的茫茫雪野,似轻柔曼妙的薄雾轻纱;又仿佛亦卷亦舒的天上云彩。我们用透明的心和娴熟的歌唱技巧炫出了一份珍贵而厚重的情感,而这情感已经远远超越了艺术技巧本身。就象珠穆朗玛峰的海拔高度,已远远超出了它数字本身的意义,让世人感到的只有崇高与圣洁!
    辛勤的劳动换来了金灿灿的硕果,我们在第七届中国合唱节中获得了金奖。
    过去,我曾经无数次问自己:音乐的力量为什么能超越国界,超越时空,超越人种、超越宗教甚至超越贫富贵贱?此时,我才真正明白:真爱、真善与真美的博大内涵才是令音乐超越一切的最本质的要素。而音乐正是这神圣情愫的天使,人类的美好情感才是艺术的上帝。
    我常常思考:人生在世,谁能摒绝各种困惑与纷扰?蒙垢的心,谁能为我们净化?生活中,又有谁没有经历过失望、孤寂和挫折?当我们感到痛苦、失落的时候,又有什么能抚平我们内心的创伤,赋予我们追寻幸福的力量?此情此境,别人会作出怎样的取舍我无从知道,但我会永远依偎于这温暖的艺术怀抱中。
    悠悠岁月逝,绵绵合唱情。合唱,不仅让我领略到了音乐的独特魅力,还让我探寻到艺术深层次的崇高与人性内涵;不仅让我陶冶出与众不同的艺术气质,更让我有力量护佑我心灵的圣洁、青春、美丽与人格的荣光!
    我感谢这天籁之音,让我在生活的沙漠中找到了绿洲,让无际的秀色与生机任我歆享!感谢她帮助我在心灵的荒野开疆拓土,让我收获万顷金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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